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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的土炮与葬礼-

来源:哈哈文学网   时间: 2021-04-05

  去年春天,刚一惊蛰,我爸那老二杆子就站在他自盖的炮楼上,炮口对准拆迁队的指挥部严阵以待,他穿着从我二叔那借来的旧军装,威风凛凛的站着,一脸凝重,目视前方。二叔当过兵,人高大,我爸瘦小,那身旧军装穿在身上怎么看都不合身,再加上他人老了,六十好几了,想站直,却怎么也站不直,背弓着,身子也有点佝偻,样子显得有点滑稽。
  说是炮楼,其实是个屁,是我老爸用砖头一块一块垒成一个高台,有五米高。说是土炮,也根本算不上,是人家婚丧嫁娶用的礼仪炮,装的是氢气,一点燃,只有声音没有弹药,装门面吓唬人还可以,根本伤不着人。我爸却自鸣得意地说,这一下,我看他谁是吃了豹子胆,再敢来推我家的地,铲我家的树,推我家的房子。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是当着我和我妈,还有我二叔和二舅。那是去年秋天的时候,他说着就脱掉上衣,光着膀子给我们作示范,他有光着上身的习惯,从春天天一暖和一直到冬天天冷,他基本上不穿上衣,光着身子干活,吃饭,睡觉就不用说了,由于长年劳作,身上的皮肤似涂了一层油,放光,肋子一条一条看得很明显。他把四门土炮朝拆迁队指挥部方向摆放,一个一个点着,刹时,炮声隆隆响彻云天。吓得满树的麻雀乱飞,连树上的树叶也纷纷往下掉,把我家的那几间破房子也震得嗡嗡响,往下掉土渣,我爸开怀大笑,说,怎么样,行吗,只要我有这几门大炮,我怕谁。
  前面五百米处是拆迁指挥部,里面的人听见炮声,跑出来大声喊:“喂,那是一个谁?干什么呢,我爸用手作喇叭状喊,是我,吴江,我告诉你们,别过来,别过来,我就要向你们开炮。”指挥部的人知道是他,进去了。我爸还在喊:拆迁队的人,你给我听着,你们要是敢推我家的地,铲我家的树和房子,别怪我不客气,我有大炮,我的土炮可没有长眼睛,到时候打着你们,你们可别后悔。
  拆迁队的人不服,有人走出来喊:吴江,我告诉你,我们是依法拆迁,你要是敢用炮轰,你就是违法,违法是要坐牢的。
  我看得清楚,喊话的人是乡长王一民。
  我爸喊:“我连土地房子都没有了,我还怕坐牢,杀头我都不怕。”王一民向着七八辆推土机和装载机喊 :“开,给我往过开。”王一民话音还没落地,推土机和装载机就轰轰响动,向着我家的承包地并排开了过来。我爸一见,急忙摆好四门土炮,又一一点着,轰隆隆的炮声大响,推土机和装载机马上停了下来,没有一个敢开过来。王一民吓得双手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我爸高兴地哈哈大笑,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神气活现地说:呵呵,我胜利啦,我胜利啦,我料定他们狗日的不敢来,怎么样?
  于是,我爸的土炮和拆迁队的推土机装载机便开始了长久的对峙。
  我爸给我和我妈、还有我二叔和我二舅说:“咱农民凭得啥,不就是土地吗,土地都没有了,你吃个球毛,没土地你连球毛都吃不上。你总不能吃西北风,吸风屙屁吧,他*的,我吴江是谁,我吴江是老二杆子,老二球,我怕谁。”
  我二叔是队长,我二舅是村支书。二叔明显的向着我爸,二舅却向着开发商和拆迁队,他是支书不向不行,乡长给他交待任务,一定要把我爸这个钉子户给拿下来。二舅说:吴江,你这样做是违法的,当初你是同意征地的,签了协议,有领了补偿款,现在又反悔,你出尔反尔算啥。
  我爸说:我同意是你忽悠了我,我签字领补偿款是你威逼我,现在,我想通了,我不能没有土地,我没了土地就等于我儿子孙子都没了土地,我儿子的儿子,儿子的孙子都没了土地,祖祖辈辈都没有土地,我老爸临咽气时给我说过一句话:娃,啥都可以丢,唯有土地不能丢。
  二舅说,你再这样下去,是要吃亏的,要负法律责任的,知道吗,吴江。我爸说,他二舅,我给你说过,我是老二杆子,二球货,生牛皮,我劝你别惹我,你也惹不下,惹下了,我给你难看。”
  二舅豪不示弱说:“你是生牛皮,我是泡皮的缸,专门熟你这生牛皮。”
  我爸当时还在吃饭,他一听二舅的话,顺手就把一碗热米汤泼在了二舅的脸上,二舅被烫得嗷嗷直叫,我爸还不干休,上前抓住二舅的衣领大声吼叫:我叫你泡,我叫你泡,我看你王海洋把我吴江是竖着泡还是横着泡,说着又一把推到墙跟底,把二舅的头往墙上碰,多亏我妈赶到才制止。二舅趁机溜走,我爸还不服,赶出大门口喊:“王海洋,我告诉你,我要抗到底,但有一条,我吴江绝不自杀,自己给自己身上浇气油自焚……
  我二叔当时正靠着墙吃烟,见势也往一起站,勾起鞋,烟锅一弹,屁颠屁颠的走开。
  你别看我爸平时在外面和别人面前耍二杆子脾气,嚣张的张牙舞爪,不可一世。可这世上的事就是怪,柳木钻牛角,一物降一物,我爸对我妈像老鼠见了猫。只要我妈一声喊,或者摆一下眼,我爸都会吓得屁滚尿流,瘫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可我妈偏偏在这件事上和我爸意见一致,让我爸自始至终底气十足。
  去年收割的时候,乡上招了一个外地客商,选中了我们村这块地,说是要搞旅游渡假村。说好一亩青苗赔六百元,地卖了一家一户还能分几万元,大伙觉着还行,几辈子都是庄户人家谁见过这么多钱,就签字领了款。过后,大伙一想,不对,这几万元总有花完的时候,临毕没了地种吃什么。大伙又去乡上上访,乡长王一民用手捂住半张嘴都把大伙说了回来,说泼出去的水嫁出去的女,想反悔没门。大伙又跑来穿腾我爸到县上上访。我爸说,你们愿到那上访你们上访去,我不和你们搭伙,我只把我这二十亩地保住就行。大伙没辙走开,于是他就花几千块钱从城里买回几十门土炮,开始了和拆迁队的对峙。
  2、我老爸这老二杆子,一天二十四小时坚守在炮楼上,或坐或站或立或蹲,他都目视前方,连吃饭屙屎尿尿都在炮楼上,他说,人在阵地在,人去阵地失,我不能离开阵地,我要是一离开,拆迁队这伙狗日的就趁虚而入。他让我去街上给他买了一个望远镜,他将军似的拿在手朝拆迁队指挥部望,他看着看着就朝我和母亲喊:“注意了,注意了,这伙狗日的拆迁队可能要进攻里,我望见他们在开会哩。”不一会儿,他又喊:“解除警戒,解除警戒,这伙狗日的正睡觉哩。”他刚一喊完,又紧接着喊:“注意警戒,注意警戒,这伙狗日的说不定给咱使罩眼法,假装睡觉,麻痹咱们哩,这伙狗日的贼着哩,千万不能麻痹。”老爸一天总要这么一惊一乍的喊几遍。他像喊狼来了,狼来了,最终狼并没有来的孩子一样,让我和母亲的神经一张一弛都快崩溃了。我说,老爸,你别发神经了,已有三天了他们没有动静,你喊啥喊。老爸一听一下火了,骂我说,“你娃懂个球,人家拆迁队你以为是吃干饭的,狗日的贼着哩,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的推土机和装载机开过来,就把咱家的土地房屋和树木给铲了,到时候,你娃想哭都没有眼泪。”
  说我老爸是二杆子不是故意贬低他,有根据。这文革中,人们喊毛主席万寿无疆,他不喊,造反派问他,你为啥不喊,他说,毛主席是人,不是神,是人活一百岁都不得了了,还万寿无疆哩,他被架了土飞机,挨了一年的批斗,刚从牛棚出来,大伙喊林彪为毛主席亲密战友,他说林彪这人,一看都是个奸臣,猴头狗腮,又被造反队关癫痫病一般治疗原则是什么押牛棚半年,扣上了一顶现行反革命帽子。那时老爸刚二十出头,他受不了,去跳井,卡在了半井里,去上吊绳断了,他想到跳沟,结果还是卡在了半崖里一棵枣树上,他喝老鼠药,结果是假的,喝了半天不见动静,于是他就索性不自杀了,他说他这人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辈子没有自杀的命。文革后政府给这人平反,给那人平反,广播里天天传来被平反的消息,唯图没有我爸的名字,我老爸便天天啥都不干静静地坐在广播匣子下面听广播,省怕漏掉一个字一句话。在这之前,他还进行了一次整容,他找人剃了头,刮了胡子,穿上了新衣服,正襟危坐在广播匣子下面的凳子上,连饭也顾不上吃,大小便也是匆匆而去,匆匆忙忙,几乎是小跑着,这样听了三天三夜,始终没有听见他的名字,他急了,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双手不搓着,在地上走来走去,他先是在窑地上走,他来回踱步的样子很滑稽,先出左脚走一阵,又出右脚走,接着又出左脚,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眼睛瞅着脚面,嘴里念念叨叨地说,怎么没有我呢,怎么没我呢,该不会弄错吧,他说着又从窑里出来,在院子里走,在院子里他也是先迈出左脚走一阵,又迈出右脚走一阵,如此反复。院子里走,他还不解心中烦闷,就在村里的大路上走,他从村东走到村西,又从村西走到村东,从村北又走到村南,任谁和他打招呼,他都会充耳不闻,就这样他走了三天之后,跑回家把广播匣子从墙上取下来摔得粉碎,他一边摔一边用脚踩,嘴里叫骂,我叫你唱,我叫你说,你他他*的把老子给忘了。踩毕他去县上上访,县上落实政策办的人说,没有叫吴江的人,所以说,就不存在平反的事,他猛一下笑了一声,把落实办的人吓了一条。他这才醒悟过来,原来他反革命的帽子是当时造反派一句话,并没有什么档案。
  已经有五天时间,拆迁队指挥部里没有任何动静,只见有人出出进进,但推土机和装载机并没动一下,我老爸就开始着急,他用手做喇叭状朝着拆迁队指挥部喊话。他说:“喂——你们投降吧,你们失败了,你们不投降,我叫你们灭亡”他说着已点燃四门土炮,刹时,炮声隆隆,震耳欲聋,拆迁队指挥部并无一人应招,我爸兴奋地哈哈大笑,说,狗日的怕啦,怕我老吴的大炮啦,难怪毛主席他老人家说抢杆子里面出政权,枪杆子就是厉害,我看你拆迁队人厉害,还是我老吴的大炮厉害,呵呵1我爸说得神气活现,洋洋得意,有些不可一世的样子。
  其实,我老爸高兴地太早了。
  晚上的时候,二舅领着拆迁队长和法院的人来给我爸下通知,说是这次拆迁符合法律程序,你如果不同意拆迁,可以通过上一级人民法院裁决,但是不能阻挡,如果你干扰阻碍拆迁进行,你就要负法律责任。法院的人说这话的时候站着说,像法官宣判一样说得丁是丁,卯是卯,没有一点含糊,我老爸先是蹲在地上,手里抱着旱烟锅吧叽吧叽地抽烟,他嘴里吐出的烟,把他都罩住了,让人看不清面目,有些雾里看花的感觉,没有等法官的话落地,往起一站,手在空中乱舞,义正严辞地说,“这不行,这不行,你们这是土匪,是强盗,我告诉你们,谁要是敢把我吴江的土地给推了,树木铲了房子推了,我就和他没完。”说着脱掉上衣,赤身露体地双腿一叉堵在房门口说:今晚,你们要是不收回你们的决定,我要让你们三个人,站着进来,爬着出去,反正我吴江一家五口人,地没一亩,房没一间,树没一棵我怕谁。屋里的空气刹时紧张起来,一股火药味,我老爸还向我喊,八月,去把那几门大炮拿来,我今晚要打死这两个日本鬼子和一个汉奸,我要让他们体无完肤,死无葬身之地,他所说的汉奸自然是我二舅,二舅上前拿话开导说,“老吴,现在是法制社会,啥事都讲个法,你可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傻事,你要胡弄,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老爸呸吐了一口痰大骂二舅:王海洋,你他妈的吃里扒外,不得好死。拆迁队长自来到现在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勾着头吃烟。
  我知道,我老爸二杆子脾气上来会弄出事来的,我向二舅眨了一下眼睛,示意他快逃,于是,我便大声喊:爸,那大炮,我一个人扛不动,你来帮忙,老爸不知是计,跑来帮忙,二舅和法官、拆迁队长趁机溜走,等我老爸和我把大炮扛来时,屋里空无一人。我老爸才知中了计,顺手就打了我一个耳光,大声嚷嚷,八月,你他妈也想当汉奸,吃里扒外,给老子使调虎离山计,你看老子怎么收拾你。母亲听见,从厨房里出来制止,老爸刹时似泄了气的皮球焉焉得蹲在地上靠住墙吭哧吭哧地生气。我窃喜。
  到现在我才知道我爸这老二杆当时抵抗被征地的事是正确的。我家的地被征了,树被铲了,房子被扒了,拆迁队给了过渡费,我老爸就租了二舅家一间厦房,全家五口八挤在一个炕上。很快就到了夏天,天热得似蒸笼,十几个平米的厦房更是酷暑难当,人不敢进去,一进去就出一身汗,热得连气都喘不过,但是:再热晚上还是要睡觉,一张土炕,靠里我爷和我奶睡,靠外我老爸和我妈睡,我睡在中间,这就叫两头不扯毡,五个人把一张炕挤得严严实实,都一律侧身睡根本不能平躺,翻一个身都要费大事,一个人一咳嗽,全家人都要受干扰,我爷人老没瞌睡屁又多,等一会,咚一声,等一会,咚一声,我爷不知是老了还是怎么了,放屁根本不顾及周围环境,什么时候想放就放,一点也不知道收敛自己,放了屁他反倒装得没事一样,照样睡觉,我感觉到我爷每放一个屁,我奶就用手拧一下我爷大大腿,我奶一拧,我爷身子就外挪一下,挪又没地方挪,只象征性的动一下。我还感觉到我爷每放一个屁,我妈就用手捂住嘴,笑又不敢笑出声,哑声笑得浑身都战抖,我老爸的注意并没在我爷的放屁上,而是更多地在我妈的身上,我妈一开口笑,我老爸就像我奶一样,在我妈大腿上拧一下,我妈也像我爷一样挪身子,挪又没地方挪,就向我身旁挤,我屏住呼吸不让我妈挤,我妈又偏要挤,我和我妈在炕上形成了对峙。
  我爷爱放屁,唯一敢笑的是我。他放一个屁,我就笑,我笑也不是捧腹大笑,掩面而笑,我只能嘿嘿嘿地笑,我想捧腹笑没有条件,我被我爷和我老爸两口子挤在炕中间,没有半点空隙,我更不能掩面而笑,我掩面而笑,等于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来一套,夜里别人根本看不见,我就嘿嘿着干笑,我爷根本无视我的笑,我奶也无视我的笑,我妈对我的笑也是莫衷一是,只有我爸他干涉我笑,他干涉不用嘴,而是用手,他把他那只粗糙地大手伸过来摸索着拧我的耳朵,我老爸下手很快,他好似捉住的不是我的耳朵,而是猪耳朵或者牛耳朵似的,使劲地拧一下,又拧一下,疼得我头往被子里缩。
  我奶不放屁,我奶晚上在半夜里说胡话。我奶说胡话像说故事一样,能把人世间的事说的有神有色有头有尾一点都不乱。我奶说:“人都说,以水为净,我说还是眼不见为净,”六0年生活紧张没啥吃,我煮了一锅野菜,一只大老鼠不知道怎么掉进了锅里,等我把野菜煮熟一看,锅里飘满了油花花,我就想,家里没有一滴清油,这锅里怎么会有油花花,我用铁勺试着搅,这一搅,搅出一只大老鼠,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我就想,这可怎么着哩,倒了,全家就要饿肚子,吃吧,煮了死老鼠,你猜,我怎么着来,嘻嘻,最后我还是把一家人给瞒了,野菜舀在碗里,满碗的油花花,你猜,你爷咋说来,你爷说,一年了都没有见一滴油花花,肠子干的屙都屙不下,今日有油了,端起碗就吃,连声说,嗯,好香羊癫疯伤害很大,患上了羊癫疯需要怎么治疗呢?啊,真香,嘻嘻,这事我一直瞒了你爷几十年……
  显然,我奶的胡话是说我听的,我听了窃笑,我爷根本没有睡着,他伸出一只拳头,咚一声在我奶身上砸下去,奶被惊醒。我奶说,“你打我。”我爷说,“贼,三年不打自招,你给我吃死老鼠,我不打。”我奶说,“我什么时候给你吃老鼠,”我爷说,“刚才你在梦里说的。”我奶无语。
  再说我老爸和我妈。我老爸虽说快六十了,可他还不安份,我屏住呼吸听他两私下的动作声,我老爸把一只手伸在了我妈胸前,他一伸,我妈一挡,他一伸,我妈一挡,最后,我爸的手停留在我妈的胸脯上。我的心就跳,心一跳,呼吸就加快,全身战栗不已,我努力克制着自己,我老爸手搭在我妈身上没有一分钟,我老爸就爬在我妈身上,他刚一爬上去,我爷就咚一个屁,我老爸被吓得退了下来,时隔不久,我老爸又企图东山再起,他刚一起身,我爷又不失时机的咚——放了一个更响亮的屁,我爸只好作罢。
  我仔细听,夜深了,很黑,寂静的没有一点声息,我老爸从我妈身上下来,吭哧吭哧地扭着身子不安起来,好似身上着了火或者有虱子咬,我妈也是,我妈虽然不吭哧,但她还是扭动身子,表现出了无比烦躁不安,我老爸和我妈一扭动身子,我似乎受了感染也扭动起来,我摊煎饼似的翻过去翻过来扭动的不停。我一扭,我爷和我奶也开始扭动,一家五口人好似受到蚊子的叮咬或者跳蚤的侵袭,一起躁动不安地在炕上扭动,我受不了,大声说:“都别动了,再动我就不客气。” 果然有效,话音还没有落地,炕上很快恢复了平静,死一般的寂静。
  这样的情况,我老爸简直有些受不了,他老二杆子脾气又犯了。他从镇上往回走,看见我母亲还和村里几个妇女说话,他就大声地吆喝着让母亲很快和他回家,我母亲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我爸面子,跑过去跟上我爸走,我爸一见我妈说,我看了一个地方,咱们进去办个事,我实在不行啦。我妈说,你死老头子,晴天白日,要是让人看见了,怎么见人呀。我爸说,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说着就来到了度假村正在盖的一座别墅里。我爸一把把我妈扯进了别墅。别墅里没人,放着一堆水泥袋,我爸抱住我妈放在水泥袋上就开始行动,结果我妈没坐稳,掉在了地上,我爸和我妈就在地上开始播云弄雨起来,结果,有两个保安给进来当场逮了个正着,我爸说他叫吴江,就是前些天给你拆迁放过炮的那个钉子户,这女人是我老婆叫王秀秀。不信,你们去村里调查,王海洋支书就是我们娃他舅。保安不行硬是将我老爸和我老妈带到了派出所,说这一对男女鬼混,派出所的人认识我老爸,笑着说,“得是你家房子拆了没地方过夫妻生活才这样,”我爸这老二杆子你猜咋说。是猫是狗都有个交配权,何况,我吴江还是大活人哩。我老爸话一出口,让我妈更加羞涩满面。
  我老爸和我老妈的丢人事很快在全村传遍了。我老爸不敢拿眼睛看我,他是怕他的目光和我目光相碰,于是他说起话来往一面看,我故意拿眼睛瞪我老爸一下,我老爸看见我瞪他就满脸通红。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几个月。其实,我老爸和老妈在外面野合“的事”我后来在余华的小说里看到过类似的情节,不足为奇。
  我老爸开始一直以为拆迁队的人害怕他的土炮。其实不然,那天拆迁队真还下决心强行拆迁时他才明白。人家根本不是害怕你,你不过是自己在给自己壮胆而已。鸡蛋是不能去碰石头的,等我老爸明白过来已经迟了。就在二舅和拆迁队,还有法官来给我老爸下通知的第二天,让我老爸真还是大开眼界。一排排推土机轰隆隆地开了过来,土地被推得土浪翻卷,一排排装载机开了过来,一排排土埂上的树木还有果园,排山倒海般地倒了下去,紧抱着房子被扒了,扒得土浪翻天,烟山土雾,推土机旁站了警察,还有老百姓,旁边停着警车,还有120救护车,拆迁队长手里拿的小红旗一挥,机械便一阵轰鸣排山倒海般地推过。我老爸当时就吓傻了,尽管他站在炮楼上接二连三的放炮,这炮虽说是声大,但根本伤不着人。我老爸眼看他的土炮没了作用,从炮楼下来,扛了一根长椽跑到推土机头里拼命地挥动。他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地喊:“停下来,你给我停下来,”在轰轰隆隆的推土机装载机面前,他平时高昂洪亮的声音显得如此的渺小和苍白无力,人家根本不予理睬,轰隆隆继续推进,我老爸又改变策略。往后退了十几米,像跳高运动员似的拼命地冲向推土机,他把木椽在推土机头打得咚咚响,推土机毫无知觉,继续推进。被推起来的土浪眼看埋住了我老爸的双脚,我老爸无奈只好扑通一下跪在了推土机前,哗啦啦涌上来一群警察把我老爸架在一旁,扔死狗似的扔在一旁不理。
  我老爸坐在地上大声呼喊,大声地抗议,没有一个人理睬。后来,拆迁队长来了。他站我老爸面前讲政策,“老同志,这是政府行为,胳膊扭不过大腿,你还是走吧。”
  我老爸这老二杆子这时候没了一点办法,有无气力地说:“你们政府不讲理,”“树上的鸟你捣了人家的窝,人家还叽叽喳喳绕树三圈表示抗议哩。我们祖祖辈辈在这里,你们把我们连根拔掉,像那莲藕似的到处乱飘。”我们村里的人到乡上访无济于事,越级上告无门,他们到市政府门前下跪无人理睬,还抓人坐大牢,我吴江向你们放土炮,也没有作用,你说你们政府让我们老百姓活不活,我老爸说得声俱泪下,号啕大哭,顿足捶胸了好一阵子,散后还是二舅看不下去领他离开,二舅领我老爸到了他家,我们一家人都去了他家。
  二舅说:“我们家地方紧张,就剩下大门那间厦房,你们暂且委曲一下。天哪、这是什么,这地方能住人,我第一个去看,一间土厦房,除了门头上的合头窗子外,正面的窗子也是小而低,门窗全部开着,也是一丝风没有,更不要说透气和空气流动了。室内闷罐似的热,土炕蒸笼般的蒸,一家老小五口人不就像馒头似的被蒸着,各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似酸臭味,会令人窒息。加上我爷爱放臭屁,一个臭屁半天散不出去,十几个臭气不把人薰死才怪哩。我第一个大声抗议。这简直连猪住的地方都不如。你猜我爸说啥来,他说,八月,能将就就将就吧,这是特殊情况,再说你二舅是支书,咱们得带头克服困难,你听听,我老爸这二杆子转得多快,我骂了一句我老爸是“汉奸”然后走开。
  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热人,立夏到八月立秋天天都是45度,热得猫狗昼夜嗷嗷叫,热得家家小孩哭喊连天,热得老人们汗流浃背,长促短吁,热得年轻人穿着短裤光着膀子,热得年轻女人穿短裙花蓝吊带把半面胸脯都露在外面。天天都是太阳红朗朗,天空湛蓝蓝,不见半片云彩,不刮一丝风,柏油马路黑油欲流,你若步履缓慢,靴子就会被粘住。水泥砖路面就像锅上的煎饼,烫得人们脚板生疼奇痒难忍。可想而知,我家那一间厦房是何等的酷热难熬啊。我见天晚上不到十二点不进屋。
  我老爸这老二杆子自搬到二舅家的小厦房,简直像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原先那种敢作敢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形象一下子荡然无存,变成了极其谦恭,极其温良恭俭让,见了谁都是点头哈腰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和当年的汉奸在日本鬼子面前的表情一模一样。我心里对我老爸充满了鄙视,我瞅不起他,心里不再认为他是我老爸,而是“汉奸”。你比如以前我老爸眼睛里,根本容不得一粒沙子,遇见一句话不投机,他就会大发雷霆,遇见一件不公平的事,他就会见义勇哪家医院治疗癫痫病比较专业为,该出手就出手,真有点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味道。可现在呢,他把什么都看得并不重要,对一切事情他都漠然处之,老是笑嘻嘻的不动声色,你根本看不出他是什么态度,有一次,我老爸和我二舅喝酒,喝高了他说,我老认为这世界上有真理,现在看来,我错了,谁强大谁就是真理,你说我当时咋那么傻,扛碌碡打天不知高低,鸡蛋怎能和碌碡碰,以卵击石头,你说,这人怎么会有犯糊涂的时候。”二舅频频举杯,点头称是。我在一旁,我说老爸,你其实没错。我老爸眼睛瞪得似鸡蛋说:“去去去,你娃娃家懂个啥,嘴上奶水还没干,不知道狼是麻的。我说,老爸,你变了。”老爸说,“我就变了,我不变,我这会儿可能在大牢里待着呢。”
  我老忘不了我老爸那老二杆子找着一根木椽向着庞然大物的推土机冲去,木椽像推土机头上捣得咚咚响的动作。我一想起这情景,我就想起了《堂吉河德》,我仿佛看到堂吉河德这个瘦削的,面带愁容的小贵族,由于爱读骑士,入了迷,竟然骑上一匹瘦弱的老马洛稷南提,找到了一个柄生了锈的长矛,戴着破了洞的头盔,要去游侠,除强扶弱,为人民抱打不平,他雇了附近的农民桑丘,潘沙作待从,骑了驴儿跟在后,堂吉河堂还把邻村一个挤奶姑娘想像成他的女主,给他取名叫托波索之达辛妮亚。一路闯了许多祸,吃了许多亏,闹了许多笑话。然而一直执迷不悟,他把乡村客栈当作城堡,把老板当作寨主,宁要老板封他为骑士,老板为了捉弄他,拿起记马料的小本子当圣经。用他的刀在他背上打了两下,又让一个鞋匠女儿为他挂刀,受了封的他一出门看见旋转的风车当做巨人,冲上去和他大战一场,弄得遍体鳞伤,他还把羊群当军队,冲上去厮杀,被牧民用石子打肿了脸面,打落了牙齿,桑丘潘沙,一再纠正,他老不改,一直到死他才悔悟。
  我老爸也是碰了钉子之后才悔悟的。他悔悟之后第一件事是去给我二舅赔情,他在区镇上的饭馆叫了饭菜请二舅吃饭。二舅说,嗨,你这个吴江,都是自家兄弟,有这个必要吗,我老爸说,兄弟归兄弟,情义归情义,过去我对你有许多冒犯之处,我请你吃饭,就算是对你赔情道歉,你不去,我心里不踏实,二舅无话可说就去了,席间,我老爸一直站着不坐,他双手垂着,腰弯着,陪着一张笑脸。隔一会给二舅敬一杯酒,隔一会给二舅敬一杯,敬酒时也是一副卑微的样子,双手举着酒杯,腰弯得似虾米,二舅看不习惯说,你坐吧坐吧,你不坐,这饭我不吃,我老爸这才坐下来,坐在二舅的对面,坐相也相当卑微,他的屁股只坐椅子的边沿,并没有坐着靠在椅子上。他给二舅敬一杯,他自己喝一杯,以示心诚。这过程我在外面看得清楚。他俩的对话我也听得清楚。
  老爸说:“兄弟,你原谅老哥一回吧!”
  二舅说:“原谅,原谅,你看兄弟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干部给谁计较过。
  老爸说:“你说我这人怎么这么傻呢,竟然和政府对抗,结果怎么着,地没保住,树没保住,房子没保住,还关了十天号子,你说我这人怎么这么不开窍,不灵醒呢?”
  二舅说:“没什么,现在清醒,也为时不晚。”
  老爸说:“就是就是,这就叫做吃一斩长一智。不过这叫亡羊补牢,我老爸说着哭了,哭得很伤心。”
  我老爸向第二个赔情道歉的是乡长,乡长叫王一民,王一民几次找我老爸谈话作工作,都遭到我老爸的怒斥。他现在想起来后悔地吹心。他卖了一条烟两瓶酒,烟是精品兰州,一条280元,酒是五粮液,一瓶780元。装在一个黑塑料袋去乡上找王乡长,他刚一进乡政府大院就碰见了王乡长,王乡长笑容可掬地向着他笑,他停下来,弯下腰给王乡长鞠躬,我老爸说,王乡长、我老吴不识事务,多有冒犯,请您多多原谅,王乡长先是一怔,接着哈哈大笑说,吴江,你有啥事到我办公室去说。进了乡长办公室,王乡长让我老爸坐,我老爸不坐,说,我站惯了。王乡长听了大笑,说,你这个吴江,啥时候变成贾桂了。我老爸听不懂,王乡长解释说,鲁迅先生在一篇文章讲过么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一个人,每次到主人的房子里,主人让他坐,他硬是不坐,说,我站惯了。王乡长笑完收敛笑容说:吴江同志,你今天找我有何贵干,我老爸说,我是给你赔情道歉来的,能请你原谅,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老爸说这席话的时候,整个的一副奴颜卑膝的样子,可怜巴巴地到了极点,像一个犯了弥天大罪的犯人。王乡长说:不必不必,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爸说,我有罪,我该死,我不该对拆迁队用大炮轰,我更不该用木椽去捣推土机的车头。有人叫王乡长去开会,我老爸急忙将黑塑料袋放下说:王乡长,你忙,我啥都不说了,一切都在这里,算是我吴江的一点心意,请笑讷。王乡长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拿起来塞给我爸锁了门去开会,我老爸一直在王乡长门口站了有多半天,还是没有将烟酒送进去。
  我老爸要赔情道歉的第三个人是拆迁队长,拆迁队长姓王叫王大民,王大民只有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听说小时候让老鼠咬了就烂掉,我老爸发现他给王大民说话的时候,王大民的一只耳朵在动,动一下,又动一下,让他有些好奇,一直拿眼睛瞅,王大民可能有所觉察有些不高兴,说,你这人,你老瞅我耳朵干嘛,我老爸说,王队长,你那耳朵动哩。王大民说:我的耳朵在听你说话哩,怎么不动。我老爸说,那我不说话了,看再动吗。我老爸停止了说话,王大民的耳朵果然不动了,我老爸便笑笑说,我不说话,还真不动哩。王大民说,吴江啊,你有啥事,你就说,研究我的耳朵干嘛,我老爸说,不是不是,我是给你赔情道歉的。王大民一听耳朵动得更快了,说:“哈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不是用土炮轰吗,用木椽打吗,站在地头上叫骂吗,你有什么错,你该不是发高烧吧。”我爸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着王大民鞠了一个躬,说:“王队长,我真的是来给你赔情道歉的,以前我做得不对,还能请你海函。”王大民一惊一乍地说:啊哈,好你个吴江,你真的向我认错,我老爸点头。王大民一高兴,便拉我老爸去吃饭喝酒,我老爸不去,他便硬拉,硬是把我老爸拉到工地食堂给我老爸灌了一顿酒,我老爸回家时已经是脚步踉跄,酒气薰天,一边走,一边说着胡话。回到家,他还别出心裁穿上二叔的旧军装,骑上二舅家的老驴,从二舅家找出一柄生了锈的长矛,头上戴上二舅骑摩托车的头盔,一出二舅家大门看见一辆推土机,他持着长矛,骑着毛驴冲了上去,呵呵,我来了。矛头直直地戳向推土机车头,这一刺让他从驴身上掉了下来,摔了个头青面肿,照这他还没有酒醒过来。看见对面有人赶着一群羊,他说队伍来啦,重新骑上驴持着长矛喊叫着向羊群冲去,把人家羊群冲了个散。赶羊人鞭子一扬口拍 口拍 几下打在他的脸上,脸上流下几条鞭痕,血往出渗把门牙都被打掉了,满口是血,等我赶到现场,他活像一个血头羊,我惊呼,老爸,你这是怎么啦。老爸这时还没有酒醒说,八月,我学堂吉诃德啦,我用长矛对着推土机冲,对着羊群往上冲,我战败啦,他*的,老子打败了。你给我报仇啊。我一听,哭笑不得,我想我给他讲什么《堂吉诃德》的故事,你看他竟然去仿效,落下了这样的下场。
  5、我老爸用土炮轰打拆迁队,让我老爸一下子成了四村、各乡的名人。他走到那里,都有人指指画画地说,快看快看,这就是用土炮打拆迁队的那个人,叫吴江,我老爸走到哪里都有癫痫能彻底治愈吗人跟在后面看他,好似他是一只大熊猫让人观赏。看得出来,我老爸为这事很苦恼。有很长时间,我还隐隐约约觉着我老爸有些不太正常,他好似在谋划一件不让人知的事情。他老是神神秘秘的。我真后悔,我当时对我老爸那些反常动作进行侦察,我要是侦察,我老爸他还不止于去自杀。只是我老爸死后,一切都证实了我的一切猜测。
  我家的土地被推了,树木被铲了,房了被推了,唯图我老爸自盖的那个炮楼至今还矗立在地头,拆迁队要拆炮楼,队长王大民说,炮楼先留一下,让它作反面教材吧,我老爸的炮楼就这样留下了,我老爸开始用土炮轰拆迁队的时候,曾口口声声地说,我决不去自杀。可当他当了一回堂吉诃德醒悟过之后,他无论如何没了活下去的勇气,特别他怕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议论,他受不了,他觉着这是当着众人面脱他的衣服,是往他脸上打耳光子哩,是扒他的皮,喝他的血,抽他的精髓,他不至一次地给我二舅说,一个人活到这个地步,还有啥脸面活着,还不如死了哩,啥叫生不如死,这就叫生不如死。二舅说,你言重了,这有啥吗?你还该咋活就咋活吧。我老爸说,不,我得想办法,我不能这么活着,这样活着太没意义了。这是我老爸死后我二舅告诉我的,我说,二舅、你为啥不早说哩。二舅说,我怎么会知道他会去死,我以为他不过是随便说说。
  我老爸一有了死的念头他就开始做准备,他先是去街上的照相馆找韩师傅给他画了一张相,韩师傅说,现在照像技术这么好,你为何画呢,画得再像也不逼真,那有照下的好。我老爸说,我就要你画一张,我给你付钱,我加倍,还不行吗,韩师傅无奈便给他画像,韩师傅断断续续整整给我爸画了一个月,才画出一张相来,虽说不是太像,但差不了多少。我现在一闲下来就对着我老爸的遗相说,我老爸长相说不上标准,但很有特点,他的嘴角向下,发出些微微的笑容,笑容让脸上的皱纹在延伸,延伸到了脸颊及下巴和耳际,我老爸不但嘴角向下,眼睛也向下钭着,向下钭着的眼角同样绽放着笑容。这笑容同样在延伸,延伸到了上半部脸和额头,这嘴角向下眼角向下让我老爸的整个脸部都绽放着笑容。我仔细观察过,我老爷上半部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有些勉强,眼神里透露出的光也显得有些无奈,看上去空空洞洞的,好似没有一点内容,让人觉着苍白无力。我老爸下半部脸上的表情有些玩世不恭和轻慢。他像把世界上什么事情都看透了,就那么回事,活着也是那么回事,死了也是那么回事,反过来说,死了可能比活着好。整个画像上,只有他的鼻子还有那么一点原来的本性,挺拔高傲,耸立和不屈不挠。让人一看就会得出这人原先是一个二杆子。不知别人怎么看,反正我一看就能读懂。
  我老爸先给自己画了遗像,遗像装在一个二尺见方的玻璃框里,其次,他又开始给自己弄了一座棺材,这棺材青一色柏木的,不用眼睛看,你一闻就知道是柏木,一股子柏木的味道,棺材上刻着二十四孝图案,王祥卧冰,董永卖身葬父,一个比一个刻得逼真,我老爸偷偷的把棺材拉回来就放在他盖炮楼下面。棺木弄好了,我老爸又开始给自己采购寿衣,我一直认为我老爸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是个老二杆子,其实,我错了,而且大错特错了。他竟然瞒着我妈和我在外面有一个情人。我老爸的情人叫王仙芝,是我们老油坊村的一枝花,谁如果否认王仙芝的漂亮,谁肯定脑子有毛病,她比我爸整整小了十二岁,我老爸属龙的,她也属龙的,小了一轮,王仙芝能剪纸,会刺绣还能做香包,年年在县上领奖,我怎么都不相信王仙芝会看上我爸,凭什么。我爸的寿衣全都是她一针一线给做的,衬衣上绣花,袍子上也绣花,就连寿鞋上也绣花,一律绣得是牡丹花,只有在我爸死后,我才听人说,王仙芝说,她这一生就爱我爸一个人,她说,我老爸这人真实,本真,没有一点点假。我还听人说,我老爸死后王仙芝哭得三天三夜水米不进,死去活来,还真有点为情所动的味道。
  我老爸把上述两件事办好之后,剩下的就是悼词,因为我老爸一直在默默地为自己准备葬礼,他是在不惊动任何人,自己给自己举行葬礼的。
  老爸给自己举行葬礼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呜呜的北风把树叶吹得沙沙沙作响,已经枯黄的叶子被风刮在半天空纷纷扬扬,有一只猫头鹰蹲在炮楼不远处一根电视天线上发出哀鸣,呜呼,呜呼的叫声让人不寒而栗。我老爸在炮楼里给自己挂了一条横幅:吴江同志追悼大会及告别仪式,香案上点燃柏香,正面放着他的遗像,一只破旧的收录机正在播放着哀乐,哀乐低沉,香烟杳杳,庄严肃穆,我老爸穿上他的老情人做的寿衣,自己给自己主持葬礼。
  悼词:
  痛哉儿父,驾鹤仙游,吾父生于壬辰之秋,逝于戌亥之仲夏,享年五十九岁,吾父生性耿直,为人坦荡,文革中言实话而   入狱三年,倍受折磨,一年前因不愿自家承包地被征,自盖炮楼以土炮攻击拆迁队,虽经乡村干部多次教诲,终无悔改,后因土地被推,树木被铲,房子被扒,本人因无力而挽回才豁然醒悟。以卵击石终成败局……因此悔一生我行我素,不以主流为从,以服安眠药以救赎其灵魂。天为实亡,人岂能挽,思父容而想像,望白云于山颠,念思德难忘兮,对物而伤惨,因设纸仪,家举堂典,高搭灵棚,颂经祝愿,心诚则有验,是享是献,儿父英弓降鉴,哀哉,优惟,尚飨。
  不孝男:八月
  我老爸念完悼词,吃了一小瓶安眠药,掀开棺材盖躺了进去。当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老爸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人世。我悲痛、我伤心、我更多地是为我老爸惋惜,我说,老爸,你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你怎么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你怎么自己给自己举行葬礼,你说你这何苦哩。
  我老爸死了的消息一传出去。先来的是我二叔,紧接着是我二舅王海洋,还有乡长王一民,拆迁队长王大民都一齐来了。大家都无不惋惜地说,我老爸不应该走这条路,更不应该自己给自己举行葬礼,自己给自己举行葬礼这算那门子的事,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说这人脑子一犯糊涂,啥错事都做得出来,惋惜了一会儿,议论了一会儿,最后把话扯到我爸的葬礼上。大伙都赞成说什么也要为我老爸举办一人体面的葬礼。我说,我老爸自己给自己办葬礼,这葬礼就不用办了。大伙反对,我坚持,我们一直争执了有两个小时,还是我二叔支持了我,最后决定不办。只是进行一个简单的遗体告别仪式。
  告别仪式那天,我亲自为我爸写了一个横幅,挂在他的棺材上面“堂吉诃堂同志遗体告别仪式”,来人一看都一齐嚷嚷,啊呀,这不会搞错吧,明明姓吴,怎么突然姓起堂来了,啊呀,怎么连名字都改了叫什么吉诃德,吉诃德是什么意思,这怎么像外国人的名字哩,我缄口不语,只有乡长王一民看得懂,他给大家解释说,堂吉可德本来就不是中国人,是西班牙人,西班牙有个作家叫塞万提斯,他写了一本书叫堂吉诃德,这个堂吉诃德用生了锈的长矛把风车当巨人去冲刺,咱们吴江扛一根椽去捣推土机,故事有点相似……乡长王一民一说,大家才释然。虽然听懂了一点点意思,但是还是站在炮楼下不愿进去为我老爸践行,提出的条件必须把我老爸名字写上,他们才去践行告别,要不他们不会进去的,他们一再说明,他们是中国人怎么能去为一个外国人送别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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